德国商务考察 | 蒂森克虏伯重工制造游学

德国谚语说："万物皆有尽，唯有香肠有两端。"当历史走到某个拐点，即便是工业史上最显赫的名字，也需要在剧变中寻找自己的两端。

2025年5月26日，埃森的蒂森克虏伯总部传出一则震动全球工业界的消息：这家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德国工业巨头，正式宣布分拆解体的计划。市场以当日股价飙升8%的姿态，对这项决定报以掌声。

一些媒体称之为"德国制造业最后尊严的崩塌"，另一些则视其为"传统重工业应对全球转型的缩影"。无论评价如何，一个时代确实就此翻页。曾经的军工帝国、钢铁大王，如今正准备将所有核心业务板块——从汽车技术、减碳技术到材料服务和船舶系统——逐一独立，并开放外部资本入股。改革完成后，总部将缩减为仅约100人的战略控股公司，彻底告别大集团一体化运作的模式。

蒂森克虏伯，这个曾是"德国制造"代名词、与西门子、大众比肩的名字，为何最终选择了自我拆解这条道路?

01 帝国的黄昏：一份迟来二十年的诊断书

要理解这场"世纪分拆"，时间线必须拉回到二十年前。2000年代初，正值全球化的黄金时期，手握钢铁与资本两大王牌的蒂森克虏伯，开始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跨大西洋战略。集团投资高达120亿欧元，在美国阿拉巴马和巴西同步建设两座现代化钢铁工厂。

蒂森克虏伯的构想堪称精妙：利用南美洲相对低廉的成本生产板坯，经加工后高价销往利润丰厚的北美和欧洲市场。这本是一盘立足全球的钢铁棋局，却最终成为其命运的转折点。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呼啸而来，打乱了所有精密的计算。市场需求骤降，这项宏大的投资转眼成了沉重的负担。两座耗资百亿的工厂最终只能以"白菜价"匆忙出售，仅此一项就造成了超过80亿欧元的净损失。

这笔亏损像是帝国王冠上的第一道裂缝。从此，蒂森克虏伯仿佛进入漫长的下坡路。沉重的债务、低迷的业绩，终于在2018年迎来了一个标志性的羞辱时刻：自成立以来一直稳居德国DAX指数成分股的蒂森克虏伯，被无情地踢出了这个代表德国经济晴雨表的股票指数阵营。昔日与西门子、大众平起平坐的荣耀，在那一刻黯淡无光。

02 数字背后的挣扎：不止于能源成本的困境

外界常常将蒂森克虏伯的困境简单归因于高昂的能源成本。诚然，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当北溪管道被破坏后，德国工业用天然气的价格一路飙升，工业用电单价达到了中国的4.75倍。

反映到钢铁生产成本上，蒂森克虏伯生产一吨粗钢的成本约为420欧元，而中国领先的宝武集团则能控制在280欧元左右。仅此一项，就产生了巨大的成本劣势，使得其钢铁业务的EBITDA利润率长期在3.2% 的低位徘徊，远低于宝武集团的12.5%。

但成本只是硬币的一面。真正导致蒂森克虏伯步履维艰的，是全球钢铁产业格局的彻底重塑，特别是中国钢铁产业的崛起。

回到2005年，当蒂森克虏伯雄心勃勃地在美洲布局时，一个悄然发生的事件预示了未来的竞争格局：中国宝钢自主研发的O5级表面冷轧板(高端汽车用钢)首次打破国外垄断，其客户名单中就包括上海大众。彼时，中国汽车钢板的自给率尚不足10%。

快进到今天，这个数字已跃升至95%以上。曾经利润最为丰厚的汽车钢板市场，日系、韩系企业的份额已不足5%，而蒂森克虏伯的名字更是近乎消失。市场失守的速度，远比财务数据的变化更令人心惊。

03 自救之路上的壮士断腕：电梯业务的出售

面对连年亏损和沉重债务，蒂森克虏伯的管理层并非无所作为。事实上，在决定整体分拆前，公司已经尝试了各种断臂求生的方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步便是出售其标志性的电梯业务。

2020年，蒂森克虏伯以172亿欧元的价格，将曾经位居全球第四的电梯技术公司整体出售。这笔交易是当时欧洲最大的私募股权交易之一，买方是由安宏资本与盛峰资本组成的财团。

电梯业务曾是集团在民用工业领域最成功的业务之一。其在1995年进入中国市场，2005年在广东中山建立了全球第四个、也是当时最大的生产基地。出售这一优质资产，相当于出售了家族最值钱的祖产，换取的现金虽能缓解一时的债务压力，却也让帝国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稳定器。

在这笔交易进行时，并非没有中国资本的身影。据悉，中国中车、远大集团等都曾表现出浓厚兴趣，而高瓴资本创始人张磊甚至考虑与全球电梯巨头通力集团合作竞购，以期整合资源、拓展中国市场。

然而，德方的态度却出奇地冷淡。这或许反映了德方在核心工业资产上的复杂心态，也为后来整体分拆计划中，中资参与的有限可能性埋下了伏笔。

04 深植于中国：一个多世纪的共生关系

当我们将目光从埃森总部转向遥远的东方，蒂森克虏伯的故事则呈现出另一番面貌。这家德国企业与中国的关系，远比许多人的想象更为深厚，这关系几乎贯穿了中国近现代的工业化进程。

历史的画卷早在1866年就已展开。那年7月27日，克虏伯公司的创始人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在他位于埃森的别墅中，接待了来自中国的第一个正式代表团。

四年后的1870年，第一批克虏伯生产的大炮和铁路轨道远渡重洋抵达中国。到19世纪末，仅中国购置的"克虏伯大炮"就超过了2000门，这个词甚至成为了一个专有名词。

北洋水师的两艘主力铁甲舰"定远号"与"镇远号"，其威力巨大的305毫米主炮正是克虏伯的杰作。为了完成这笔交易，李鸿章曾批准一笔高达600万两白银的货款。

进入20世纪，这种联系从军火转向民用。从1935年的第一台蒸汽机车，到1980年在北京设立首个代表处，再到1988年与鞍山公司成立中国第一家合资企业，蒂森克虏伯的身影始终伴随着中国工业化的步伐。

时至今日，中国已成为蒂森克虏伯在德国本土以外最重要的战略市场。2022/2023财年，集团在中国的销售额接近20亿欧元，拥有20多家运营公司，覆盖汽车、能源、机械工程、化工等多个关键行业。

05 转型的阵痛：2026年，一道必须跨过的深谷

如果说历史是骄傲的资本，那么当下则是冷酷的试金石。2025年底，蒂森克虏伯发布了对2026财年的业绩预测，这像一份来自未来的诊断书，揭示了转型期的剧烈阵痛。

集团预计2026财年的净亏损可能达到8亿欧元(范围在8亿至4亿欧元之间)，而调整后的息税前利润(EBIT)也仅为5亿至9亿欧元。更值得警惕的是，在考虑并购前的自由现金流预计为负6亿至3亿欧元，其中大约3.5亿欧元的现金流出将主要用于汽车技术和欧洲钢铁两大核心业务板块的重组。

这些数字背后，是集团正在进行的深刻外科手术。作为重组的一部分，蒂森克虏伯钢铁子公司已计划到2030年裁撤或外包1.1万个工作岗位。公司人事董事迪尔克·舒尔特在2025年6月坚定地表示："裁员1.1万人的数字不变。 "但同时承诺将制定包含提前退休、经济补偿和转岗安置在内的详细社会计划。

与此同时，集团也在寻求重塑钢铁业务的竞争力。2024年，欧洲可持续钢铁制造商EP企业集团收购了蒂森克虏伯钢铁业务20%的股权，为这一传统核心注入了新的资源与思路。

06 分拆的未来：从"一个帝国"到"多个王国"

站在2026年的门槛回望，蒂森克虏伯的"分拆计划"已不仅仅是一个财务自救方案，它更标志着一种经营哲学的彻底转变。

按照计划，集团庞大的业务版图将被分解为多个独立的王国：汽车零部件、绿色科技、供应链管理(材料服务)、钢铁以及船舶系统等。这些业务单元未来将拥有独立的决策权和融资能力，能够更灵活地应对各自市场的风云变幻。

其中，一些业务已展现出在新架构下的潜力。例如，原蒂森克虏伯伍德氯工程技术公司在2022年更名为"蒂森克虏伯新纪元公司"，并成功在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上市。这家公司已是全球主要的绿氢生产电解设备供应商之一，代表着集团向未来绿色技术的转型。

当总部退居幕后，成为仅保留百人规模的战略控股公司后，其角色将不再是"指挥中心"，而是"价值投资平台"。它将通过资本运作，优化对各独立公司的投资组合，追求集团整体的价值最大化。

对于潜在的投资者，尤其是来自中国的资本，这是一个看似开放但实则复杂的棋盘。欧洲对外部资本的所谓"安全审查"在近年来不断升级，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与此相应，中国监管部门也对非实体的海外投资加强了引导与规范。

不过，风向似乎在微妙变化。2025年5月，国务院总理在雅加达出席工商界活动时，重申了"有序扩大海外投资"的倡议。而更早些时候的4月，中央政治局会议也罕见地明确表态支持企业"走出去"。高层信号的释放，或许为中资在未来全球产业重组中扮演更积极的角色埋下了伏笔。

07 他山之石：一趟德国商务考察的价值之旅

蒂森克虏伯的百年兴衰，绝非仅仅是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游戏。它的崛起、扩张、困境与转型，是理解德国工业精神、全球产业变迁，乃至大国制造业竞争逻辑的绝佳样本。

对于正在积极"出海"、寻求全球竞争力的中国制造业企业家而言，亲历其地，感受其脉搏，远比阅读报告来得深刻。这正是专业机构如特莱德游学精心策划的德国商务考察之旅的核心价值所在。

一趟深度的德国考察，绝不止于参观现代化的工厂流水线。它更在于对话与思考：在埃森的集团历史档案馆里，企业主可以触摸克虏伯大炮的冰冷质感，思考技术优势如何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在杜伊斯堡的钢铁厂改造项目前，可以直观感受传统重工业在减碳目标下的艰难转身;与蒂森克虏伯中国区的高管交流，则能洞察一家跨国公司如何在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市场中调整策略，实现本土化生存。

从蒂森克虏伯身上，企业家可以学到战略时机的把握。帝国衰落的根源之一，或许是二十年前那场耗资巨大的全球化扩张，恰恰踏在了全球产业格局剧变的前夜。战略的远见与执行的韧性，如何平衡?

当德国的电价成本成为中国同行的4.75倍时，考察者需要思考，德国制造的核心竞争力，除了能源成本，还应该包含哪些不可替代的要素?是精密工艺、是人才储备、还是数百年积累的隐性知识?

更进一步，当整个欧洲的产业面临能源与转型的双重挑战时，中国企业是应抓住资产重估的机遇"抄底"，还是应深耕国内供应链的完善，创造新的成本优势?蒂森克虏伯的故事没有给出简单答案，但它提供了一个足够复杂和真实的思考框架。

蒂森克虏伯总部大厅墙上，铭刻着集团的格言："engineering. tomorrow. together. (工程。明日。共进。)"。如今，这句话似乎被赋予了新的含义。当"共进"不再是集团内部的协同，而是与外部资本、全球伙伴在全新架构下的合作时，这个工业巨人的明天，正在被重新"工程"塑造。而其跨越两个世纪的传奇，无论结局如何，都已为后来者留下了一本厚重的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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